第一章(10/10)

忘记。哪怕是变了形，也逃不过他那一双碧绿的睛。因此每逢抓到谍探细，都要请他来看一看，他一就能断定，此人在何见过，当时是何神态，着何服饰，甚至能指此人是否经过化妆。这虽难能可贵，但用不大。在外行军或者风沙骤起，凭空添了许多沙堆，或者大雪纷飞，弥望皆白，没有山川树木，更无人家楼阁，可借以辨识方向，非迷路失不可。但有椎椎在就不必担心了。

第三项，在急时，可保一军之命。原来椎椎不但目明，而且耳聪。沙漠中皆是伏泉，遇到缺，全军皆渴，几乎要疯狂时，只要椎椎骑着在周围找一找——以耳贴地，细听片刻，总能找泉来。

如今延信要借重他的是第一项，登上，看一看罗卜藏的动静。椎椎欣然领命，并且作了约定，藏三面旗，胜为红旗，败为白旗，不见踪影则为黑旗。等他策阵，延信又派骑哨，两人一队，一里一站，一共派去六十个人，回来了十个，知椎椎已在二十五里以外了。

到得日中时分，只见两匹黄绝尘而驰——是最后一队骑哨传信来了。

延信得报，帐立等。骑哨一到，鞍，气急败坏地大叫：“白旗！白旗！”

罗卜藏师不利，却不知他是力拼还是败回，这只要看椎椎是不是上回来，便可以知。

当然，延信是要罗卜藏败回的准备的，因为这一等于实现了诱敌之计，反败为胜的大好良机，岂容错过？

当即令，前队仍以火枪保护大营，压住阵脚；中队、后队迅即向两翼疏散，等索人绝了敌人的归路，估计罗卜藏会回师反扑时，两翼即向中间收束，完成包围，聚而歼之。

不过，右翼的兵力较为单薄，延信准备敌人可由此突围。围城必留缺，是稍知兵法的人都了解的，否则就得对方拼命到底，固守不；相反有个缺留在那里，恰好助了他的贪生之念，便无恋战之心，更易得手。

延信对诱敌之计，考虑过很久了，认为围城如此，围人亦复如此，所以调兵遣将时特意在右翼示弱。

但在示弱的同时，亦打了个如意算盘。想法是从《三国演义》上来的：从延信的曾祖父——太宗皇太极在位的年代起始，便拿这小说视作兵法，特别译成满文，分发到八旗去研读。延信亦曾熟读满文《三国演义》，想到赤鏖兵，诸葛孔明遣关云华容挡曹的故事，认为不妨师其意而略加变通，事半而功倍，很值得一试。

他的想法是，敌人被诱伏，在四面合围之，必定向阻力较少的右翼突围。官军自东往西击，右翼是在北面，敌人由这方面夺路而走，回老巢也近些，所以论势论理，乃至于论，都以冲破右翼为上策。既然如此，何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伏？

打定了主意，延信找向导来细问了山川、路的艰险难易，决定派亲兵等候在一必经的山，待敌人夺围成功、息未定之际，迎痛击。

署甫定，椎椎疾驰而来，后跟着二十多人，所有的骑哨都自动撤回来了。

“怎么样？”延信直迎到前，“敌人有多少？”

“一万有余。”椎椎气得很厉害，所以答语简单，无法多说。

“罗卜藏呢？损失重不重？”

“不重。几乎是全师而退。”

“噢！”延信不解，“既然没有什么伤亡，何以撤退？”

“我不知。”

延信心想，这话问得确似多余，便问敌人的距离。

“很近了。”

“有二十里路没有？”

“那差不多。”椎椎息已定，接着往说，“青海台吉打得很好，忽然就往后退了。看来罗卜藏是有意取败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。”椎椎忽然凝视着延信，仿佛有难言之隐似的。

“说嘛！尽实说。”

“我不敢说。”椎椎使劲摇着，“那是绝不会有的事！”

“什么事绝不会有？”

“将军，”椎椎翻着他那双碧绿的睛，“你请试想，罗卜藏还能引着敌人来冲阵吗？”

一听这话，延信大惊，不过脸却还平静，“好吧！”他说，“你又立了一功。请先回帐休息。”

“是！”椎椎行了礼告退。

延信却认为椎椎的忠告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，凝神细想一会儿，认为罗卜藏有趁火打劫的企图。

原来罗卜藏本就对延信不满，及至领兵发，在上思量，败既不愿，胜了不能穷追，就无法大获全胜，也没有什么意思。这个仗打得窝，越想越气，便起了个不顾大局的开搅捣的心思。

他的法是，与敌甫一接战，便全师而退，引敌来冲阵，如果廷信抵挡不住，是咎由自取。反正他是奉了将令的，形不妙，不妨撤回，并无战败之罪。如果到时候看势于己有利，更不妨挥师回攻，由败而胜，也是一场功劳。

但是大策凌敦多布，亦很机警，怕中了埋伏，追了一阵，令收兵。罗卜藏便又转回去攻击，杀声震天，夹杂着各刻薄的辱骂。等对方回一挡，他却又赶撤退。如是三次，撩拨得大策凌敦多布怒不可遏，便将计就计，选派锐，绕到罗卜藏的后方，去截他的归路。这一着很厉害，却不知延信军中有个异人在。

延信接得椎椎的报告，本以为罗卜藏很快地就会赶回来。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，心知势有异，罗卜藏不是已经反扑，便是被围，因而又命椎椎照老法去侦察。

这一次椎椎是特派第一队的骑哨，直接来向延信报告，只有八个字：屡屡退，实力无损。延信细细研究，大致了解了罗卜藏的用意，越发加戒备，以便等罗卜藏引得敌到时，可以聚歼。

转间，太已经偏西；但见夕里一骑飞驰，起先只是一个小黑，眨眨之间，已能辨形，矮小如猴，必是椎椎。他亲自来报军，可知势严重，延信便亲自策骑迎了上去。

两相遇，各自勒住，椎椎来，廷信亦即，走到一，椎椎说：“敌人另外派了一支兵，绕而来，怕是来截罗卜藏台吉的归路！”

“噢！”延信问，“有多少人？”

“约莫一千五百。”

“在哪个方向？”

“右面。”椎椎指着右前方说，“离罗卜藏台吉侧面，只有里把路。”

“你看到黑龙江的队没有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他们在哪里？”

椎椎将转过来，往北面一指：“十里之外。”

“如果他们往南来遮挡，能拦住那一千五百人吗？”

椎椎想了一说：“要快。”

“当然要快！”延信接说，“你的判断不错，他们是来截罗卜藏的归路，幸亏让你发现了，还来得及对付。”他又问说：“你的快不快？”

“快虽快，不及将军的快。”

“你骑我的去。请你通知虎尔木，立即南迎敌，我另外派人增援。”延信又说，“这本不该是你的差使，不过派别人去，一怕找不到虎尔木，二怕说不清楚，只好请你辛苦一趟。”

“这也无所谓！”椎椎从延信的护兵手中接过缰绳，不由得笑逐颜开。因为延信的坐骑是一匹异名驹，雪白的片上，散布着好些制钱大小的红，大概是所谓“纯驷”的白与胭脂而生的名。延信有个幕友，替它起的名字跟它一样漂亮，叫作“桃浪”。

桃浪不但漂亮，而且跑得快，不但跑得快，而且通灵。有主人在，它如何肯让人骑。尽椎椎通骑术，也制服不住它，踢咬，像匹野。

“乖！”延信走上去拍拍，“别撒野了！快送了椎椎去，也记你的大功，给你酒喝。”

原来桃浪也会喝酒。每逢它奔驰格外力，回到槽上，必得在中加少许白，气力才恢复得快。

说也奇怪，经延信这样拍抚之后，桃浪帖然就范。不过仍然淘气，等椎椎一跃上背，立即一冲而前，亮开四蹄，如飞而去。亏得椎椎机警，一把死抓住它的鬃，才没有被掀了来。

快路熟，骑术又，真是眨眨的工夫，便发现了黑龙江队派来的警哨。椎椎生异相，全军皆知，所以不须盘诘，很快地找到了虎尔木。

听得椎椎所传达的延信的命令，虎尔木大兴奋，立即令集合。

但沙漠辽阔，随都是大路，要怎么样才不致错失，恰好截住，是个绝大难题。这就又要靠椎椎的奇能了。

行军原有伏地听声的法，不过在沙漠中，只有像椎椎这样的异人，才能用这个法。

他将伏了去，右耳贴地，听了好一会儿，一跃而起，向虎尔木问：“可有罗盘借来一用。”

“有，有！”虎尔木将随携带的一个巧小罗盘，递了过去。

椎椎面北而立，左右移动，看罗盘指针笔直垂，指着正南方向，确定了自己面向正北的位置，方招招手将虎尔木唤过来，指敌人的方位。

“你看，对方由西往东，是在西北西的位置，距离大概十五里。”

“只有十五里，那不很快就到了吗？”虎尔木说，“待我领着弟兄迎上前去，给他来个迎痛击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！”椎椎笑，“不过，对方要拦的不是你！”

虎尔木被提醒了，“你是说，对方发现我们，不会接战，会——”他问，“会转而向北，去拦截罗卜藏？”

“对！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虎尔木想了一说：“你的顾虑不错！我大可以逸待劳。”

左前方大概三里以外，有个沙堆，虎尔木领着他的，就埋伏在沙堆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