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节(5/6)

一盆葱郁小金桂，右侧一架大大的工细楼台落台屏，锦绣繁织，后隐着另一个榻，还见细细一个回廊通里间。

她们所坐门的另一方，挂了二层烟罗，塌临窗，南墙一个棂心黑檀圆月架，乘放着铜胎掐丝珐琅三环樽、鎏金云纹象耳铜炉、和田象鼻勾环玉宝瓶三件大及一些细玉铜。只将她们看得缭，连明珠在说什么也未听清，扯回耳朵重问一句，“啊？你方才说什么来着？”

不过是几句客话，明珠也懒得再说。只是观她们二人如此辣辣的神，竟像是将从前嫌隙一笔勾倒，她却还记得，心里同她们亲近不起来，面上还是要过得去，适逢青莲端茶上来，代她周到，“谢二位师太记挂我们大，我们大一切都好，只是不空儿回庙里去探望你们，难得你们来，倒要好好歇会再去。”

这两位可不单是歇脚来的，探望旧识是假，想打些秋风是真。明珠嫁前，宋家原备了三书六礼送到金源寺，那方丈师太尽其收，却连份像样的嫁妆不曾备，一应金银全纳个人中，惹得其他人皆红了，这回二人逮着机会，便不放过。

唯见清音脸厚些，端茶饮，先开了这，“小师妹，要我说，你这一嫁倒是嫁得又巧又好，自你走后，外都说咱们庙里六不净，竟然将尼姑冲门嫁人。如此香火便不大好，那些官爵太太们转了他方祭拜，日是一天比一天难熬，再过两年，只怕连饭都吃不上了，”说罢，摆一个愁容万千，单手合十，“阿弥陀佛，庙里人又多，这可怎么活哟。”

一时气氛微滞，各有各的脸，那厢瞅着，这明珠只端起茶盏隔开殷切切的目光，只装作听不懂，“二位师，原来庙里竟了这样的事儿？阿弥陀佛，从今后我自当每日多念些经文，替众人祷告。”

见她似装傻充愣不接茬，那方清念索丢开脸面来说：“清心师妹，咱们同修炼这些年，我也就不绕弯了。我们来，是想同你借些银两助庙里度过的难关，你不看在菩萨的面上就当看你师父的脸面，她老人家在我们庙里修行，自然和我们过的是一样的苦日啊。”

说及此，明珠心里唯余千回百转，于礼，她是当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，可于，那寡寡淡淡的零星恩，又怎能抵得销所作的恶呢？往事须臾间倒扣而来，自被师父买回去，她的小小躯就担起比自还重的桶，浇菜施，劈柴担，事无细都是自己来。

在扬州时不过一间破庙，一到夜里门窗不，呼啦啦就有大风刮来。夏还好，一到秋冬，那风似刀在上割一条条细碎。有一回初冬，明珠担粪给菜地里施，不过瘦弱的一个小姑娘，一对还未成的薄肩实在吃力，将桶搁时手不稳，不留神溅了半桶到袍上，又没有多余的衣裳换，师父闻见了，捂了鼻将她赶屋去睡，因怕连被褥也被脏，故连个盖的也不给她。

笼了些草，明珠就在四面透风的厨房席地而眠，迷迷糊糊睡至半夜，天就开始雪。细绒洋洒半宿，哪里还能睡得着？她只觉得冷是从地底、从骨里，从黑漆漆的四面奔袭而来。那时她想，整个人间有众多火光万寸，数不尽的房温帐，却没有一能容自己，她把自个儿小小躯蜷成一团，用自个儿的着手臂，然而不过是困兽犹斗，冻得快失了知觉时，她昏沉沉的想，不如就在这里冻死了吧，就死在这里。

然而她瘦小的躯是被秋风残忍削掉枝叶的杨柳，正如在一个天还会再芽，她也在一个日里又活过来。如此，她死在每一个凄风苦雨的夜，又在第二个清晨复活，反反复复，终于令她跪在菩萨面前，去寻找萦绕在她心里诸多问题的答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