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(2/2)

贺守山：“你20年没回庙儿沟了。”

隔那家刚开业不久的音像店里，收录机正开到最大音量，张明醇厚的磁嗓音缠绕在胡同的半空中。

陈墨生看着他愣了，许久后摇：“不像，一都不像。”

陈墨生语气凄然：“当年走得太匆忙，不然我真应该回去跟你告个别，我也不知一走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
贺守山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锅吧。”

贺守山好奇地问：“小提琴的声音跟二胡很像吗？”

贺守山：“要，帮我撕一撕。”

陈墨生愣了，许久后叹了气：“可不是嘛，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
他退后一步，让灶台。

“河山只在我梦萦，祖国已多年未亲近。可是不怎样也改变不了，我的中国心……”

1984年，北京，烟袋胡同。

窗外的风从黄河那边过来，得糊窗的纸窸窸窣窣响。

面刚和好时，劲儿还拧着，放在那不用，它自个儿就顺了。

他说的似乎不是乐，是文化脉不可移植的疼痛。

贺守山：“这谁能知呢？那时候我还是听李俊英说的，才知你后来在纽约使馆当翻译，还写小说，写得真不错。”

贺守山说：“瞎老汉前年过世了。”

二荤铺里，烩鸭血、拌肚丝儿上桌了，杨大伯放菜，提醒贺守山：“烧还要吗？菜多了我怕你吃不完。”

贺守山说：“面刚和好时，劲儿还拧着，放在那不用，它自个儿就顺了。”

政策将这些接受过教育的青年赶城市，将他们从“好日”里甩来，赶到全国各地的农村去。

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，陈墨生在睁着，听着旁边炕上同伴的呼声，不知怎么的，想起贺守山说的那句话。

从窑来，他蹲在窑门，知青们没散去，也蹲在门，蹲成一排，看天，看地，看远黄河边的山。

陈墨生送他到门，站在黑影里，看着贺守山的背影往村里走。月亮刚升起来，把土路照得发白，贺守山走在上面，走得不快，稳稳当当。

贺守山看他们吃上也准备走了，宋松涛留他一块儿吃，他拒绝：“家里还等着呢。”

面的姿势很稳，肩膀不动，手腕使劲，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，越越光溜。

贺守山看着桌上的菜，招呼陈墨生吃菜喝酒。难怪杨大伯担心他们吃不完，陈墨生这么多年都没胖，又斯文，看着确实不像个能吃的。

那天晚上，知青们吃了到庙儿沟以后第一顿像样的面条。一个个呼噜呼噜吃，吃得满大汗。

知青们手忙脚地烧，开了，在锅里翻腾，白气升起来，糊了窗。面条放去，果然没有回缩，在锅里亮晶晶地翻。

“洋装虽然穿在，我心依然是中国心。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，烙上中国印……”

贺守山舀白面堆在案板中间，开始和面。他用手指在中间旋了个坑，倒温，一边倒一边用手搅。面絮在他手里慢慢聚拢，成一团。

杨大伯看了看他，去给他烧了。

和好后，他拿过一块笼布，盖在面团上，说：“等着吧。”

知青们围过来看。

第4章 中国心

在轻愁的歌声中，两人无话地对坐一会儿。

陈墨生偏听了一会儿，听得睛发酸，说：“在国，我老师的妻是个小提琴手，常在我们聚会时演奏助兴。我听着，却总忍不住想起在庙儿沟的时候，瞎老汉拉的二胡。”

黑暗中，陈墨生想着那团在笼布底慢慢醒过来的面，自嘲地笑了笑。他们这些知青，就像刚好还拧着劲儿的面团。

过了半晌，贺守山站起来，揭开笼布。面团比刚才大了些，圆的，泛着的光。

知青在整个中国史是绝无仅有的存在，是当时扭曲政治在历史中造就的畸形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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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面团分成几块，教他们擀。擀面杖在案板上，面慢慢摊开。他又教他们叠，切，抖开。面条落在案板上，分明，不粘不连。

贺守山冲他们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，就窑，往案板前一站，开始挽袖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
他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批人，这事到底是好是坏他们自己说不上来，让以后的人去评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