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(4/10)

连获罪。

王掞就在门待罪。听侍卫传旨，要他回奏，却连纸笔都没有。思量面奏，又惮于天威，怕言语失误，反为不妙，迫不得已只好老实说了。

“无纸无笔，无从回奏，可否赐我方便？”

那侍卫于心不忍，替他找来一张纸，一支笔，一锭墨。王掞便伏在阶石上，用些唾沫将墨濡了，拿笔蘸了一蘸，写了一篇简单的奏疏。

他说：“臣伏见宋仁宗为一代贤君，而晚年立储犹豫。其时名臣为范镇、包拯等，皆章切谏，须发为白。臣愚，信书太笃，妄思效法古人，实未尝妄嗾台臣，共为此奏。”

写完，由侍卫捧着呈上御前。皇帝看他自己承认是个书呆，心里的气消了些，不过，最后一，却还须细查——唐朝设御史台，所以御史称为台臣。王掞自辩，不曾嗾使陶彝等十二御史奏请建储，这话是真是假，当然要查。

查明王掞的话不假，同时建议同一事，只是巧合。其时王大臣议奏：王掞及陶彝等十二人，应革职，从重议罪。皇帝考虑来，作了一个理法兼顾的决定。

“王掞跟陶彝等人的奏折，都说是为国为君，如今青海、西藏一带，正在用兵，如果是忠君，就应该有灭此朝的决心。这十三个人，可以暂缓议罚，照八旗满洲文官的例，一律改委为额外章京，发往军前，抚远大将军差遣，效力赎罪。”

在文官来说，这等于变相的充军。十二御史，尚在中年，王掞年将七旬，鬓眉苍苍，一旦到了大漠荒寒之地，必死无疑。因此，皇帝又作了一个权宜的置，命王掞的，正在当翰林的王奕清，代父从军。王家兄弟很友，老二奕鸿正在湖南粮，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，认为老父获罪，兄，自己何能恬然居官。所以变卖了自己的产业，与奕清同行，成了一段佳话，号称“十三忠臣一孝”。

“安藏”的目标，可说已完全达成了。封号为“宏法觉众”的第六世达赖喇嘛，已在九月间坐床；拉藏汗的旧人康济鼐被封为贝，掌理前藏后事；颇罗鼐被视同蒙古、青海的台吉，掌理后藏后事。同时有上谕：留蒙古兵两年，戍守西藏，以防准噶尔再度侵。

但是，皇帝既未大赏将士，又不令抚远大将军班师，确是对胤祯抱着极的期望，有他的一番打算。

皇帝是想到孟上的几句话：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骨。”让胤祯在穷边极，苦寒荒凉之地，磨炼个三年五载，不但“吃得苦中苦，可为人上人”，而且习于军旅，多经战阵，遇到外患，才能从容应付。

当然，能够收服准噶尔，到真正的统一，版图之，尽皆臣服，是胤祯足以继位的一大资格。即使武功上差一，可是领兵有三五年之久，这番辛劳是其他皇所不曾经过的，光凭这一，选取他继承大统，亦可使他的同胞手足，无话可说。

因此，皇帝在三月间命平逆将军延信、副都统吴纳哈，领兵驻西藏。五月间命胤祯驻兵甘州，渐次署远征准噶尔。不幸地，就在这时候，先后发生了两变。一是在山东，有个盐枭叫王公，聚众作，自封为“大将军”。这场变，形同儿戏，很快就为官兵扑灭了。

另一比较严重，发生在台湾南，有个原籍漳州府泰县，移居凤山的朱一贵，是洪门天地会的首脑之一。虽以养鸭为生，但任侠好客，很有些前明志士、山泽英豪、奇僧侠客，其门，酒酣谈兵，意兴极豪。

其时承平日久，吏治日坏。知府王珍是个贪官，苛征暴敛，民怨沸腾。康熙五十九年冬天，格外寒冷，兼以地震，失业人多，谣言四起，于是起事的机会成熟了。

领起事的是两个客家人，但用朱一贵的名义号召，一时远近宣传，声势浩大。四月十九正式竖旗，先占冈山，后攻凤山，连破清兵，五月初一占领台南府城，知府以的文武官员，纷纷上船逃回福建。总兵欧凯阵亡，更使得局势急转直，诸罗县城亦为北路军所占领了。

到得五月初四，朱一贵称王建号，但民间却送了他一个“鸭母帝”的称号。置国师、太师、将军、都督、尚书、阁科、巡街御史等官职。“新贵”们拿戏班里的行穿在上，招摇过市，后面跟着一班顽童，拍手嬉笑，了无尊严可言。

反清复明的大业，一开始便成了笑柄，因而有一首民谣：“明朝帽，穿清朝衣；五月称‘永和’，六月还康熙。”永和即是朱一贵所定的年号。

当时福建的师提督叫施世骠，是施琅最小的一个儿，领兵驻扎在厦门，从难民中得知朱一贵作，一面飞函省城告发，一面率师海，直航澎湖。

等到在省城的闽浙总督满保，星夜赶到厦门，逃在澎湖的台湾府等官，亦已有详细报告送来。满保檄调南澳镇总兵蓝廷珍，委以平的全责，会同施世骠共领兵八千、船四百艘，扬言分北港、鹿耳门、打狗三攻台，其实专攻台南的鹿耳门。事先大发布告：“大兵登岸之日，一概不许妄杀。有能纠集乡壮，杀贼来归者，即为义民，将旌功。”这一通布，抵得上十万兵。一时盲从之徒，纷纷歇手了。

当然，起事之人中确有心存明室的忠义之士，但更多的是贪图非分的富贵。为了那些空中楼阁、自我陶醉的名号，“客庄”与漳、泉两州的人，由龃龉，演变成自相残杀。而蓝廷珍会同施世骠，只七天工夫，便攻安平。此时间闽粤两派，械斗正酣。

朱一贵倒是条汉，兵败被擒，昂然不屈。辗转解到京里，刑官员问他，以一匹夫，敢谋大逆，所为何来？他平静地答说：“想复大明江山。”

这一场叛在六月间就平定了。但置善后事宜，却颇费周折，直到年底，方始大定。于是康熙六十一年开始，皇帝又专注在征准噶尔一事上了。

抚远大将军皇十四胤祯是前一年十月奉召觐的。在此以前，特命年羹尧陛见，让他兼理陕西的军务，官称由“四川总督”改为“四川陕西总督”。回任之时，特赐御用弓箭，勉备至。朝中每一个人都看得，皇帝要重用年羹尧了。

但是重用年羹尧的用意，皇帝却绕了几个弯，才让年羹尧知。先是跟德妃说，由德妃去告诉皇四胤禛，再由胤禛关照年羹尧。

“你阿玛跟我说，年羹尧是四阿哥门的人，他最听四阿哥的话。”德妃跟胤禛说，“十四阿哥跟四阿哥，分不比别的阿哥。年羹尧如果尊敬四阿哥，对十四阿哥就得另相看，格外力帮十四阿哥。这话，你阿玛让我告诉你。”

胤禛听得这话，心里难过得很，但表面上声不。“阿玛的意思，儿怎么不知。”他说，“不用阿玛跟娘叮嘱，我早就告诉过年羹尧了，无论如何要帮十四阿哥成此大功，不然就是对不起我！”

于是胤禛召宴年羹尧，而且邀了许多陪客，筵次谆谆叮嘱，务必善辅抚远大将军，平定西陲，上释君父之忧。那一片至诚，令人动不已，都说十四阿哥何幸而得一如此友的同母胞兄。

但到了密室秘会，却又是一副嘴脸了。他问年羹尧：“第十四的，你看他怎么样？”

“王爷是问十四阿哥的武略，还是带兵御将？”

“都问。”

“是！”年羹尧想了一说，“武略无所表见，带兵有恩，御将不严，一言以蔽之，不足为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