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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往事难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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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妈妈带着她搬了家,从西城搬到丰台,从三居室搬到一居室。搬家那天,一辆三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。胡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,被风卷起来,打了几个旋。苏青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车斗里,回看了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不知那扇门关上之后,她的人生就裂成了两半——前半段是完整而安稳的,后半段是破碎而拼了命往上爬的。

从那以后,她爸的名字在她们家成了一个不能被提起的词。

唯一一次,是苏青禾二那年。妈妈发了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,额得吓人,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。苏青禾放学回来发现了,跑到楼药店,掏空了袋里所有的零钱买了一盒布洛芬。回到家,她把药和端到床前。她妈接过去,喝了一,忽然抬起看着她,睛红红的,说:“清和,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
那是苏青禾这辈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。

后来有一天,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来家里。他们坐在客厅里,和爸爸谈了很时间的话。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,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。她从门里往外看,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,背得很直,茶几上的茶杯一没动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,有一个还在冒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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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句话她自己也不太信。上大学要钱,她们家没有。转学之后的新学校,教学质量比北师大附中差了一大截。她唯一能的就是拼命——把所有的力放课本里,不朋友,不参加课外活动,不谈恋。同班的女生在讨论哪个明星好看的时候,她在算数学题。班主任有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,小心翼翼地问:“苏青禾,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?”她说没有,鞠了一躬,转去。

苏青禾没有接话。窗外的灯光一掠过,她开始在心里一件她很少的事——数年份。十三年。她离开北京那年十五岁,现在二十八。

她不需要同。同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
苏妈妈顿了一,好像在斟酌措辞,最后说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:“他老了。”

十五岁的夏天。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——“账上”、“转移”、“别说去”。她没多想。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。她只知爸爸是当官的,妈妈是中学老师,家里住在西城一单位分的三居室里,日平淡而殷实。

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他瘦了很多,鬓角白了一半,看人的神变了——从前那双睛是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,后来那双睛变得很沉,像一枯井,看不见底。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。那两个月里,妈妈每天饭端到他面前,他吃得很少。有时候苏青禾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主卧门,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。她听不清容,只知妈妈的语调是温和的,爸爸的是沉默的。

再后来,她才知那意味着什么。

列车在隧里呼啸着,噪音填满她的耳朵。她闭着睛,脑里不受控制地翻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。

妈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。从中学教师到超市收银员,早上七门晚上九回家,站一天得脱不鞋。周末还去给人家教,一个小时二十块,骑着自行车在丰台的街巷里穿行。但她从来没在苏青禾面前抱怨过一句。

苏青禾闭上睛。

“清和,”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,那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,“你有空的话,也去看看他。他——”

她爸走的那天,她不知。妈妈没有告诉她,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。她放学回家,发现鞋柜旁边那双旧鞋不见了,茶几上放着一封信。信是写给妈妈的,她没看。她只看了一信封上的字迹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她没有哭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妈妈的手,说:“等我考上大学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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