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(2/2)

等了大概有五分钟，或者十分钟，穆逸不知。她的蹲麻了，手也举酸了，但她没有动。然后那截手指动了一。赫冥从草丛后面完全走了来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棉袄，袖一截，把手都盖住了。脚上是一双手工的布鞋，鞋面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颜的小。她走到穆逸面前，低看着那只手。然后她伸自己的手，放在穆逸的掌心里。很小，很凉，像一只刚壳的小鸟。穆逸收拢手指，握住了那只手，轻轻地，像是怕握碎了。

一个小小的女孩探来，半个藏在草丛后面，只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小，很白，发短短的，贴着，像刚剃过不久。她的睛很黑，黑得像两颗被洗过的石，但那双睛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不是冷漠，不是害怕，就是空的。

赫冥看着她，不说话。

穆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一个大人在念一份报告。她甚至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，让它听起来不像一个九岁孩的声音——虽然还是声气的，但她努力了。

她的心很快，快到她能听见血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。但她坐在那里，表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。然后她举手，跟老师说要去上厕所。老师了，她站起来，走教室，脚步不快不慢。了校门之后她开始跑。

她低，蹲来，和赫冥平视。然后她笑了，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。她对自己说，别急，这一次有的是时间。

她没有伸自己的手。她缩回了草丛里。挡住了她小小的，泥土把她上的脏兮兮的。只一截手指，搭在门边上，白白的，细细的，指甲剪得很短。穆逸看着那截手指，没有收回自己的手。她就那么蹲着，手伸着，等着。

穆逸从派所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没有回家，她去了第一次遇到赫冥的那个公园。她不确定赫冥会不会在那，但是她想应该在的，因为她没地方去了。

九岁的孩去派所，警察叔叔们都会笑眯眯地弯腰，问她是不是迷路了。穆逸站在接警台前面，踮起脚尖，把搁在台面上，看着里面的警察。那个警察很年轻，笑眯眯的，问她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。穆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说，我要报警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她问，声音轻轻的，怕吓到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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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笑了，问她报什么警。穆逸说，有一个叫赫辉的男人，住在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，他期赌博家暴，有犯罪前科，以后会杀人。警察的笑容僵了一。穆逸继续说，他妻叫周芳，不好，被家暴多年，从来没有报过警。他们有一个叫赫拉的小女孩，那个小女孩每天躲在公园里。

警察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蹲来，平视穆逸的睛。小朋友，这些事你怎么知的？穆逸看着他的睛，那双睛里没有怀疑，没有敷衍，只有认真。穆逸在心里给这个警察加了一分。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。她不能说“我重生了好多次”，不能说“我认识那个小女孩以后会死”。她撒了一个谎，说自己看到过那个女孩被打，希望他们可以去查。

像从一个很很的梦里醒来，发现自己坐在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穆逸”两个字。同桌在传纸条，后排的男生在学猫叫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“有余数的除法”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不像真的。但她知自己不是在梦。她记得。她记得二十九次回，记得每一次的结局，记得赫冥在火场里闭上睛的样，记得那些的拥抱和太迟的“对不起”。她都记得。

她去了派所。

“我叫穆逸，穆桂英的穆，安逸的逸。”她伸手，掌心朝上，放在赫冥面前。赫冥低看了看那只手，又抬看了看穆逸的脸。她的目光从穆逸的睛移到鼻梁，从鼻梁移到那只摊开的、小小的、掌心里还有茧的、属于九岁孩的手。

然后她在公园的草丛里看见了赫冥。

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往睛里装东西的小孩。赫冥看着穆逸，穆逸看着赫冥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穆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里涌上来，堵在嗓，上不去也不来。她见过这双睛太多次了。在公园的草丛里，在审讯室的桌对面，在租屋的沙发上，在火场的烟里。每一次都是空的。每一次她都想把这双睛填满，用拥抱，用陪伴，填了二十九辈，还没填满。

穆逸坐在教室里，铅笔握在手里，笔尖抵着练习册的纸面，一个字都没写。她在算时间。现在是三月，她九岁，小学二年级。赫冥今年四岁。

四岁，说不定可能还在公园的草丛里装蘑菇。